2026年10月09日,浙江农林大学生态文明研究院副研究员潘禹锡和国家林草局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陈雅如撰写的理论文章《“三个林业”的浙江生动画卷》在《中国绿色时报》头版头条发表。现将全文转载如下:


“三个林业”的浙江生动画卷
潘禹锡 陈雅如
浙山浙水,万木欣荣。浙江是“两山”理念的发源地,也是“三个林业”重要论述的萌发地与实践地。多年来,浙江坚持以生态为基、富民为本、人文为魂,以系统治理厚植绿色发展的自然本底,以改革创新盘活沉睡的山林资源,以文化浸润涵养全社会爱绿护绿的文化自觉,一幅山清水秀、林茂民富、文脉绵长的浙江林业画卷徐徐展开。“三个林业”相互支撑、彼此赋能,共同构成新时代浙江林业高质量发展的完整实践。
生态林业涵养山海交响的生态本底
从“保护一片森林”到守护完整生态系统。在浙西绿翠深处的钱江源国家公园,森林资源的系统性修复与原真性保护塑造了全域生态修复的典范。作为钱塘江的发源地,其保存着大面积低海拔原生常绿阔叶林,是浙江重要的生物多样性宝库。过去,受行政分割、权属复杂、保护力量分散等因素影响,不同区域往往“各管一段、各护一山”,难以形成完整统一的生态保护体系。浙江以国家公园体制试点为契机,浙江整合优化自然保护地,推进统一规划、统一保护和统一监管,推动生态保护由区域分割、部门分治转向山水林田湖草一体化保护。通过集体林地地役权改革,钱江源国家公园实现了占比近80%的集体林统一管理,并入选2021年“生物多样性100+全球特别推荐案例”。钱江源的探索表明,生态林业已经由植树增绿、单片管护进一步转向提升森林质量、维护生态系统完整性。浙江所守护的,不只是林中的一棵树、一只鸟,更是森林、河流、湿地和野生动植物相互依存的生命共同体,也由此诠释了生态文明建设坚持整体保护、系统治理的实践逻辑。
从“山上增绿”到“向海拓绿”。浙江依山面海,生态林业不仅要守护山地森林,也要向海岸带延伸。位于浙南海岸的苍南沿浦湾,是我国红树林分布的北缘区域之一。过去,受围塘养殖、岸线利用和水环境变化等因素影响,局部滨海湿地生态功能有所退化。苍南县坚持自然恢复与人工修复相结合,统筹推进红树林营造、滨海湿地修复和海岸带综合整治,逐步形成近1700亩的红树林湿地,建成我国北缘面积最大的海湾红树林湿地,使宜林滩涂宜林尽林。更为重要的是,苍南以此为契机,探索出全国首个蓝碳与红树林修复相结合的机制创新模式,使生态修复形成的碳汇增量能够被科学计量和价值转化。沿浦湾的实践表明,“向海拓绿”不仅是把红树林种回来,更是把生态林业的空间边界由山地森林拓展到滨海湿地,把建设目标由增加绿色面积深化为修复生态系统、增强海岸韧性和释放蓝碳价值,将生态防护的投入转化为可衡量的生态资产,为沿海地区践行生态林业打开了新视野。
从“生态保护”到绿色发展底盘。钱江源打破区域分割和权属壁垒,推动森林生态系统整体保护,解决了“谁来保护、如何统一保护”的问题;沿浦湾将生态修复由山地延伸至海岸带,拓展了生态林业的空间边界,回答了“生态修复如何产生长期价值”的问题。两者共同表明,浙江生态林业已不再局限于植树造林和单点保护,而是逐步形成资源保护、质量提升、系统修复与长效治理相衔接的实践体系。在典型探索的基础上,浙江持续推进天然林保护、公益林建设、森林质量提升和林长制改革,推动森林资源保护由部门分管转向党政同责、多方协同,生态治理由项目化修复转向常态化管护。浙江林业建设的重点也由“有没有绿”进一步转向“绿得好不好、生态功能强不强”,森林蓄积量和生态系统质量稳步提升。更加健康稳定的森林、湿地和海湾生态系统,在涵养水源、保持水土、固碳增汇、维护生物多样性和抵御自然灾害等方面发挥着基础性作用,为经济社会发展提供了持续稳定的生态承载力。由高山密林到滨海湿地,由单片保护到山海统筹,生态林业不断厚植浙江的生态本底,使绿水青山真正成为支撑绿色发展的坚实底盘。
富民林业让沉睡山林成为共同富裕的绿色财富
以经营权流转破解“山多林碎”。浙江山区林地资源丰富,但山林分散、权属复杂、经营周期较长,加之农村劳动力持续外流,不少林农虽然“手里有山”,却难以依靠分散经营获得稳定收益。如何在不改变集体所有权和农户承包权的前提下放活经营权,成为推动林业资源转化为富民资源的关键。浙南山区的龙泉市率先推行林地经营权流转证改革,赋予经营者明确的物权保障,破解了林地流转与质押融资的法律和制度壁垒。同时,龙泉打造“益林共富”数字平台,实现林权流转、林业碳汇、生态贷等业务“一屏通办、一键达算”,推动林地资源可查询、经营权能可流转、资产价值可评估。截至2025年,龙泉累计流转林地118.87万亩,累计发放涉林贷款63.54亿元。龙泉的改革表明,经营权流转的意义不只是多发一本证,而是通过明晰权能、数字赋能和规范交易,把分散的山林组织起来,把沉睡的资源盘活起来。农户既能保留承包权益,也可以通过租金、分红和务工等方式分享产业增值收益,由单纯持有林地转向参与林业经营。山林由此从“分散的资源”转化为“可经营的资产”,在保障集体产权和林农权益的同时,为富民林业发展打开了适度规模经营的新空间。
以竹产业和碳汇拓展林业增值空间。在浙北竹海安吉县,“一竿竹”的创新蜕变示范了全产业链升级与生态价值转化的完美融合。安吉拥有100余万亩竹林,面对传统竹产业下滑的挑战,安吉一方面大力推广“以竹代塑”全产业链应用,推动竹产品从传统建材、日用品向高附加值的生物质材料、环保包装延伸。2025年,安吉竹产业总产值达到205亿元,稳居全国县级首位。另一方面,安吉率先建立竹林碳汇共富合作社,实施竹林规模化经营与碳汇开发,将农户零散的竹林碳汇统一盘活打包上线交易。在“两入股三收益”机制下,林农既可以获得竹林流转租金和经营分红,也可以通过参与竹林管护和产业发展获得工资收入。截至2025年,安吉竹林碳汇共富项目累计分红近5亿元,带动167个村集体平均增收约100万元、5.1万户林农户均增收约6500元。一根竹由卖原料走向全链开发,一片竹林由单一采伐走向材用、碳汇等多重利用,林农也由分散经营者转变为产业发展的参与者和收益共享者。安吉的实践表明,富民林业不仅要提高林产品附加值,更要建立资源集中经营、生态价值转化和增值收益共享相衔接的机制,让产业增值真正转化为林农增收。
从“盘活资源”到健全共富机制。龙泉通过林权改革破解了山林分散、流转不畅和融资困难的问题,回答了“山林资源如何组织起来”;安吉通过产业链延伸和竹林碳汇开发,回答了“林业价值如何持续提升”。两者共同表明,富民林业不是对森林资源的简单开发,而是在保护优先的前提下,通过明晰产权、规模经营、产业融合和利益联结,提高林业资源的经营效率和增值能力。在典型探索的基础上,浙江持续深化集体林权制度改革,完善林权流转、抵押融资、股份合作和社会化服务机制,推动木竹加工、林下经济、森林康养、生态旅游和林业碳汇等业态融合发展。林业经营由一家一户走向适度规模,林业产品由初级原料走向全链增值,林农收入也由单一采伐收入拓展为租金、薪金、分红等多元收益。富民林业的关键,不仅是让山林产生价值,更是让林农能够参与价值创造、公平分享增值收益。由“手里有山”到“靠山增收”,浙江正把沉睡的山林资源转化为支撑山区发展、促进共同富裕的绿色财富。
人文林业重构人与自然的精神家园
以古树名木守护乡土记忆。人文林业不仅要保护有形的森林资源,也要守护依附其上的历史记忆、乡土情感和文化传统。在浙江乡村,一株古树往往见证着村落形成、家族繁衍和世代更替,是一部“活着的乡土史”。但随着树龄增长、环境变化和村庄建设,一些古树面临生境退化、病虫侵害等问题,其承载的历史故事和民俗记忆也可能逐渐淡去。金华是浙江古树名木保护和古树公园建设较早探索的地区之一,通过“一树一档”“一树一策”、健康诊断和专家会诊,对衰弱、濒危古树实施精准救护,并运用数字化手段开展动态监测和信息管理。全市境内登记建档在册的古树名木共31537株,累计建成古树公园114个。这些古树公园并非简单地给古树加围栏、立标牌,而是将古树保护与村落格局、古道遗迹、民俗传统和公共空间营造结合起来,借助二维码等方式展示古树的树龄、树种、历史和文化内涵,让“一树一景、一树一故事”成为群众能够看见、听见和参与的乡土文化。金华的实践表明,人文林业所守护的,不仅是一株历经岁月的古树,更是古树扎根之处的乡愁记忆和精神家园。
以自然教育推动森林融入日常生活。人文林业既要留住古树承载的历史记忆,也要培育当代社会的生态文化。作为我国首座国家湿地公园,杭州西溪国家湿地公园在保护湿地生态系统的同时,持续开展自然教育、生态科普、民俗体验和志愿服务,推动公众由“游览湿地”走向“认识湿地、理解自然、参与保护”。围绕鸟类观察、植物识别、湿地水文和四季变化,西溪湿地开发自然教育课程,开展生态研学和送课入校活动,把湿地变成面向儿童、家庭、学校和社会公众的自然课堂。同时,浙江各地依托森林公园、湿地公园等空间,举办森林文化节、自然观察和生态美育活动,让森林体验融入市民休闲、亲子教育和公共文化生活。浙江还在全国首创开展生物多样性体验地建设,2024年45个省级生物多样性体验地接待游客超1500万人次。森林和湿地由此不再只是远离日常生活的保护空间,而成为人们可以走近、感知和参与的公共文化空间。西溪湿地的实践表明,人文林业不仅要保护自然,也要通过自然教育重建人与自然的情感联系,让尊重自然、爱护生态逐渐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从“留住文化记忆”到涵养生态自觉。金华通过古树保护延续村落文脉,回答了“自然遗存如何留住乡愁”;西溪湿地通过自然教育和公众参与,回答了“生态文化如何融入日常生活”。两者共同表明,人文林业不仅要保护自然资源,还要挖掘其文化内涵,使森林和湿地成为承载记忆、传播知识、连接公众的生活空间。在典型探索的基础上,浙江持续建设古树名木文化公园、自然教育基地、观鸟胜地等载体,将生态科普、文化传承、自然体验和志愿服务融入林业建设,推动公众由自然风景的观赏者转变为生态文化的学习者和生态保护的参与者。林业发展不能只看森林面积、木材产量和林业产值,更要看森林能否融入群众生活、延续地方文脉、培育生态自觉。人文林业由此为生态保护和绿色发展注入人的温度、文化的厚度和社会的广度,让森林从自然资源走向共同家园,成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精神载体。
技术应用要避免“炫技”
数字技术正从辅助工具转向场景营造的核心引擎。2024年5月,文化和旅游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智慧旅游创新发展行动计划》,提出促进数字经济和旅游业深度融合,加快推进以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为特征的智慧旅游创新发展。虚拟现实(VR)、增强现实(AR)、混合现实(MR)、元宇宙、裸眼3D、全息投影、数字光影、智能感知等技术已深度嵌入文旅全链条。
但技术应用要避免“炫技”。AR/VR可以让文化“活”起来,博物馆通过AR眼镜让千年壁画“动起来”,这是好应用。AI智能体提供个性化服务,实现“千人千面”的场景体验,这也是方向。问题是,一些项目重硬件投入、轻内容运营,设备买了就放着,内容从来不更新。建立弹性内容更新机制,比一味追新技术更重要。内容更新可以借鉴影视行业季播的做法,每季度换一个主题,保持新鲜感。也可以发动游客自己创作内容、分享体验,让社交热度持续下去。
技术是手段,文化是灵魂。杭州良渚VR大空间·神纹之约项目依托良渚文明考古成果,运用大空间VR、实时渲染技术复原史前古城格局与先民生活图景,构建起独一无二的新石器文明沉浸式交互场景。没有良渚文化这个内核,再炫的技术也只是空壳。
场景落地要注意三点
文旅场景落地时,有三件事容易被忽略。
一是文化要转译。地方的生活方式、饮食习俗、民间技艺、方言文化是项目不可替代的资产,要进行创造性转化,而非简单复制符号。可以先绘制一份文化资源图谱,系统梳理地方文脉,然后分三步走:先解构文化内核,再将其转译成当代语言,最后设计出可体验的产品。这个过程少不了文化研究者、空间设计师和业态运营者一起干活。
二是居民要参与。短期流量可以靠营销拉动,但场景的长期活力来自主客共享的空间生态。场景如果只服务游客而排斥本地居民,终将沦为无根的商业孤岛。广州永庆坊的做法值得借鉴。该项目采用政府主导、企业承办、居民参与的模式,成立了恩宁路历史文化街区共同缔造委员会,通过市、区、社区三级联动,从规划、设计、建设、运营、维护、管理等多维度引导多主体参与。在空间规划上,项目保留菜市场的交易功能、老街区的居住氛围,通过微改造叠加旅游服务功能,让居民从被动受影响变成主动参与受益。
三是要有戏剧性。这里的戏剧性不是指戏剧表演,而是场景打破日常状态、提供情绪张力的能力。体验环节丰富一点,情绪感知饱满一点,游客的停留时间自然就更长。只有河南·戏剧幻城以黄河文明为根基,通过沉浸式戏剧让游客成为故事参与者,就是很好的实践。但要记住,戏剧性必须以真实性为根基,脱离在地文化的“表演”难以持久。
当前,场景营造能力正成为文旅项目竞争力的关键。光会堆符号、搭背景的布景式项目会越来越难以生存,只有把场景做深做透,才能活下来。
场景营造没有标准模板,但有基本规律。文化内核不能丢,这是灵魂;空间场域是载体,得有故事可讲;内容业态是血肉,不能太单薄;数字技术是翅膀,能飞多高看你怎么用;主客共享是根基,本地人也得参与进来。只有做到这些,才能打造出兼具文化深度、商业活力和社会价值的文旅场景,在市场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